对比西洋乐器,二胡可能就是中国的小提琴,但中国的二胡更具一种贴近“说话”的特质。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探究,当然,二胡更像说话,不是因为它真的接近人的嗓音,而是因为它具备几个非常接近“人声表达”的条件。
第一,它的音高可以连续滑动。
钢琴是一格一格的,按下去就是固定音高;但二胡没有品,没有固定格子,手指在弦上一按、一滑,音高可以像人的嗓子一样从一个音“溜”到另一个音。
人说话、唱歌时,音高也不是机械地跳来跳去,而是会有很多细微的上扬、下坠、拖腔、转弯。二胡的滑音、揉弦、倚音,就特别容易模拟这种“语气”。
所以二胡一拉,有时候不像是在“弹音符”,更像是在“说一句话”。
第二,它的音域很接近人声。
二胡常用音区大致处在人耳最敏感、也最接近人声情绪表达的范围里。它不像低音乐器那样厚重,也不像高音乐器那样完全飘在上面,而是经常落在一种“人能唱出来、人能喊出来、人能哭出来”的区间。
这就让它天然容易带出人的情绪感。
尤其是中高音区,二胡一旦拉出比较长的音,再加上揉弦,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的叹息、哭腔、呼唤。
第三,二胡的声音带有“鼻音感”和“喉音感”。
二胡的音色并不是特别圆润、特别干净的那种。它有一点沙,有一点紧,有一点摩擦感。
这种声音反而像人声。
因为真正的人声也不是纯净的正弦波。人在说话、哭、喊、叹气的时候,声音里有气息、有摩擦、有喉头的紧张、有鼻腔和口腔的共鸣。
二胡的琴弦被马尾弓持续摩擦,产生的声音本身就带着这种“有身体感”的质地。它不像某些乐器那样只是漂亮,而是有一种“肉声感”。
第四,二胡的弓法很像人的呼吸。
二胡不是敲击乐器,也不是拨一下就结束。它靠弓子持续拉动发声,所以一个音可以被拉长、推开、收回来。
这很像人说话时的气息:
一句话怎么开始,怎么加重,怎么放轻,怎么停顿,都会影响语气。
二胡也是这样。一个长音不是简单地“拉长”,而是可以有起伏、有强弱、有停顿、有颤动。
所以高手拉二胡,真正动人的地方常常不是音准多准,而是那种“气口”——什么时候像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像忍住了一句话,什么时候像情绪终于说出口。
第五,中国传统音乐本来就很重视“腔”。
二胡的表达方式,很大程度上来自中国传统声乐、戏曲、民歌的审美。
在中国音乐里,一个音不是单纯的音高,而是有“腔”的。
这个音要不要滑进去?
要不要往上带一点?
要不要揉?
要不要颤?
要不要先压住再放开?
这些处理方式,和中国人说话、唱戏、唱民歌里的语气非常接近。
所以二胡听起来像人在说话,也和它长期吸收了戏曲、民歌、地方语言的表达习惯有关。它不是只在拉“do re mi”,而是在拉一种“语气”。
最关键的一点是:二胡不像是在把情绪翻译成音乐,它像是直接把情绪说出来。
钢琴的情绪,很多时候靠和声、织体、节奏、力度来组织。
小提琴的情绪,常常更偏向歌唱性、线条感和辉煌感。
而二胡特别厉害的地方是:它可以很快进入一种“近身说话”的状态。
它不一定宏大,但很贴脸。
不一定复杂,但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不一定华丽,但很容易让人觉得:这里面有个人。
所以我们会觉得二胡像人在说话,甚至像人在哭、在叹、在喊、在回忆。
因为它最擅长的不是“发出漂亮的声音”,而是把音符拉成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