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叔诚:没有节奏感的“基因”怎么办?

发布时间:2020/12/15 13:33:40 来源:沈阳学吉他 发布:刘巍老师 阅读:


虽然在旋律感中必然包括节奏感,但为了强调节奏感的重要性,仍然有必要专文专议。

  

节奏存在于大自然之中,世间一切生灵,无一不具有其内在的节奏。人类的生命自出生之前到其结束,心跳和呼吸便在节奏之中一刻不停。然而节奏与节奏感又是两回事。节奏是客观存在的,节奏感则是指人们内心的主观感受。音乐是时间的艺术,在音乐中,节奏是其生命力的源泉,是精髓,是动能。因此对于音乐家来说,节奏感便必定是他音乐表现能力的关键组成部分。虽然说人的节奏感是与生俱来的,有一定的生理基础,但后天对它的培养和训练却尤为重要。 


中国人的节奏感问题


据我长年的观察与关注,我发现中国人(当然也包括我)在节奏感上似乎存有基因上的弱点。自学生时代我就发现周围有不少人在做广播体操时不跟着音乐的节拍动作。在改革开放后的一段时间,交谊舞风靡一时,在我们中央乐团的排练厅每逢周末会对外公开举行舞会(由团里的乐队队员组成小乐队伴舞)。我有时去看看热闹,发现很多人竟完全不跟着音乐的拍点跳,还能跳得兴致勃勃。后来逐渐开始涉足钢琴教学,发现了太多的学生缺乏似乎应该视为本能的节拍律动的感觉。再后来从事了指挥工作,就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20世纪80年代的中央乐团应该是当时中国最高水平的音乐团体,可以胜任绝大多数的大型、高难度的经典音乐作品,然而在节奏这个重要环节上,却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惊奇地发现我们的一些乐队演奏员或合唱队员不仅经常会在节奏上“犯规”,甚至连最基础的附点或三连音也还需要指挥花时间进行矫正和训练。记得有一次与当时来华进行文化交流的法国指挥家让·皮里松(Jean Périsson)共进午餐时谈起他多次指挥我们乐团的印象。我问他:“我们乐团比土耳其的乐团怎样?”(因为他当时兼任土耳其乐团的常任指挥)他略加思索后说:“还差很多。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许多演奏员的基本节奏不好?有些问题本不该是由指挥来解决的,而是应该由学校里视唱练耳老师解决的。”话虽尖刻,却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作为指挥家我亦有同感,这在我第一次指挥外国乐队时就极为深刻地感觉到了。那是在德国留学时的第一次实习,指挥科隆音乐学院的学生乐团。作为一支学生乐团,从程度上可以说比我们的中央乐团差多了,不仅没有什么经验可谈,而且很多学生的个人技术尚不过关,以至我无法用作品的标准速度指挥。然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合作起来却令我非常省心,似乎每个人都能把握住一个固定的行进速度和自然的节奏脉搏。这种舒服的指挥感觉,是我在国内从未体验过的。从此我开始怀疑我们中国人是否在节奏问题上存在先天不足的问题。更进一步的感受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节奏感不错,一方面是经常被别人夸奖,一方面我的钢琴老师李昌荪对古典作品的节奏问题格外重视,对我要求很严格。不料在一次指挥课上,我指挥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时,教授汪恩海姆两次对我喊道:“不要litaibo!”下课后我问他:“我不懂你说的litaibo是什么意思。”他笑问:“litaibo不是你们中国唐代的大诗人吗?”还顺手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我顿时醒悟,原来他指的是“斗酒诗百篇”的李太白——李白啊!他是在用这个名字提醒我节奏上(当然也是风格上)出现了问题。进而他又说:“我发现你们中国音乐家都习惯litaibo,但贝多芬不是litaibo!”这话真是给了我刻骨铭心的启示。


如果由此联系到中国的音乐传统,似乎也能发现一些有趣的端倪。在与世界其他民族的音乐对比中,不难发现一个特点——在汉族的传统乐曲中舞曲音乐很少。仅以欧洲为例,各种类型的舞曲名目繁多,数不胜数,又无不以节奏为自身特点(不妨参看一下巴赫的组曲)。再看我们的音乐文库中,却几乎没有产生过类似于圆舞曲、进行曲那样以节奏性为主导的音乐品种。中国的旋律(包括戏曲的旋律)极为丰富,却较少找到三拍子的,更难有五拍、七拍等复拍子出现。 


似乎中国人历来更多中意于音乐的自由豪放或吟诗写意的情感抒发,而较少在意音乐中的节奏表现。更难说清楚的是,究竟是民族的天性基因造就了民族的文化传统,还是民族的文化传统造就了民族的天性基因?之所以非要谈到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是因为我们中国的钢琴界(乃至音乐界)至今尚未对这点加以特别的关注。我觉得只有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的先天不足,才能有意识地后天弥补。 


如何加强节奏感的培养


对节奏感的认识绝不能只停留在“拍子数准了”“速度弹稳了”的初级层面。因为节奏本身的含义就远非局限于“节拍”,而是与各类不同风格、不同形式、不同内容的作品融为一体的,是音乐作品艺术表现力的命脉。在具体的音乐作品中,除了节拍问题,还有基本速度、恒定速度、弹性速度、渐快、渐慢、放宽、回原速,以及重音、切分、附点、双附点、三连音及多连音、三对二或四对三等大量属于节奏范畴的问题。这些问题有些是可以计算出的,或用节拍器衡量出的。还有大部分是无法量化的,完全依靠演奏者凭内心感觉做出,这就是节奏感。因此我们在探讨音乐表现力的问题时,必须将表演者的节奏感作为乐感的核心部分来解读。 


那么如何加强节奏感的培养呢?我曾为了加强旋律感建议辅助以唱,现在为了加强节奏感我建议要辅助以指挥。 


我认为用人类本能的肢体语言来增强内心的节奏感觉是一个好办法。一个指挥家凭借的是手臂挥动,这种挥动绝不仅仅是打拍子,而是要将自己心里的节奏感传达给乐队演奏员或合唱队员。我们弹钢琴的人实际就应该既是指挥(头脑)也是演奏员(双手)。我时常建议节奏感出问题的学生,利用练琴休息之时,对着乐谱像面对另一个演奏者那样去挥臂指挥,以建立内心的节奏感。那时就可以完全丢掉演奏技术的羁绊,而专心于音乐的进行(进行即是节奏)。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指挥”整首作品,或有针对性地“指挥”片段(但不是几小节)。 


Scherzo No. 2 in B-flat Minor, Op. 31 (降B小调第2号谐谑曲,作品31)

Artur Rubinstein;Frédéric François Chopin - Chopin: Scherzos


我曾经让一个弹奏肖邦《第二谐谑曲》(降b小调,Op.31)的学生回家去练练指挥。虽然他每小节的三拍数得很准,但总体的“节奏感”却没有抓住。于是我请他以每小节为一拍,手上挥打四拍的指挥图式(如同四小节组合成为一个大小节),同时嘴里哼唱着带有表情与语气的音乐。轻而易举,他找到了作品的节奏感。这个方法还可以运用在完成一部作品之后听自己演奏的录音时,如果也像指挥家那样跟着动手指挥的话,肯定能最有效地发现自己在练琴过程中无意形成的节奏感觉错误:比如将渐慢(rit.)弹成了突慢;将渐快(accel.)弹成了突快,在渐强(cresc.)时加快了速度,在渐弱(dim.)时减慢了速度,休止符时失去了节拍,延长记号时失去了情绪的连贯……要相信,无论什么性质的音乐,都一定会有动作的感觉隐含在内。因为音乐的节奏和人的躯体动作之间是密切关联的,是会产生共振的。


学学指挥、动动手臂


Ballade No. 1 in G Minor, Op. 23

Krystian Zimerman - Chopin: 4 Ballades, Barcarolle in F-Sharp Major, Op. 60; Fantasy in F Minor, Op. 49


举例来说,来找我学习肖邦《第一叙事曲》(g小调,Op.23)的学生中,几乎一半以上的人在结尾(208小节,Presto con fuoco)的地方将节奏弹错了(不是节拍错而是节奏感错)。作曲家在这里用的是切分的节奏,重音是在后半拍(每小节两拍2/2)。由于心里没有切分的感觉,便习惯性地将后半拍的重音与左手的低音当成正拍来弹(伴随踏板也用错)。节奏感错了,导致音乐的意思完全错了。切分的运用,在这个地方强烈地表达了音乐的躁动不安和如狂澜决堤般的激烈。作曲家于八个切分重音之后,将第九个重音(肖邦在此标注了fz记号)稳固坚定地落在正拍,产生出了强烈震撼人心的力量。


如果丢失了作曲家如此激动人心的切分感觉,便失去了音乐内容的全部意义。由于这个地方技术很难,要把已经练过千百遍的错误感觉在课堂上即时改正,谈何容易。于是我就让他们回家去对着谱子,嘴里唱着,耳朵听着,甚至用脚踏着,每小节打两拍(不可打四拍)去指挥。先把正确的节奏感找到,指挥对了(不管姿势,只管自身感觉),然后再着手弹琴,把找到的感觉落实于心里。通过这种练习,大部分学生都能改正。需要提醒的是,对一首新作品的节奏感的把握,一定要自初始建立,一旦习惯了错误的节奏感觉,纠正起来是很麻烦的事。 


对于我们今天从事于钢琴的年轻人,不少人缺少舞蹈、缺少劳动、缺少游戏、缺少体育运动,甚至几乎缺少一切与节奏密切相关的肢体活动经验。既然这样,学学指挥、动动手臂,一定会是对节奏感缺失的有益弥补。通过指挥我们还可以发现节拍与节奏感之间的区别,这两者之间并非可以画等号。举例来说,每小节四拍的音乐,从音乐的感觉上很可能是十六拍、八拍、两拍或一拍;同样六拍的音乐,从音乐的感觉上很可能是两拍、三拍或一拍。节拍是在谱面上明明白白写清楚的,而其中的节奏感就需要每个人自己去感觉了。一时感觉不到怎么办?动手指挥一下肯定是最好的方法。练琴坐累了,站起来挥挥手,和做课间操一样,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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